长平

在这场网络扫黄运动中，“妈妈评审团”的出现，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这个评审团半个月前在北京成立，由北京网络媒体协会发起、来自各行业的家长组成，专门举报网络黄色信息。

正如媒体报道的那样，被宣传为“民间公益组织”的“妈妈评审团”，并不是纯粹的民间性质，而是由政府或官方社团组织，并遵照官方指引而行动。也就是说，“妈妈评审团”是政府扫黄运动中执法主体的组成部分。

它动用的是公权力资源，行动依据却是伦理道德。组织者说，为什么是妈妈而不是爸爸呢，因为在下一代面临危险时，妈妈表现得最勇敢。这种煽情的路子，用到文学作品中屡试不爽，用到别的纯粹民间社会活动中也没问题，用来执法却有些别扭。如果赞同、配合政府行动也需要勇气的话，那无疑是对政府的讽刺。在一场政府主导的声势浩大的扫黄运动中，需要的是理性和能力而不是勇气和情绪。

从法律理性的角度看，妈妈固然有保护自己孩子的责任和权限，但是任何责任和权限都是有限的。一个妈妈是否可以管到别人家的孩子？是否可以决定别的成人看什么网站？“妈妈评审团”的成员可以说，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我们才不管别人的权利和自由呢，也不在乎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那么我要说，这样的社会环境，对于她们自己的孩子来说，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我并非不赞同妈妈们保护自己的孩子。身为一个爸爸，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免受色情信息的伤害。我想要和评审团的妈妈们讨论这样几个问题：第一，扫黄的目标到底是保护孩子还是限制成人？第二，是否必须限制成人才能保护孩子？第三，怎样才能真正保护孩子？

勇敢的妈妈们，我们不必去讲什么高深的道理，这些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既然“食色性也”，那么杜绝成人涉黄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妈妈们应该把精力重点放在保护孩子的事情上，也应该督促政府这样做。扫黄在中国并不是一个新鲜事，有专门的常设机构，也有一拨又一拨的扫黄运动，为什么还是没能保护到青少年？妈妈们首先应该问责这些扫黄机构，这么多年来，他们动用了多少社会资源，花掉了多少税金，在保护青少年方面取得了什么成效？为什么至今还需要你们勇敢地站出来保护？把你们的勇气按照他们的办法花销掉，结果是否――创造力被打击掉了，色情信息却“愈演愈烈”？

妈妈们需要明白的是，政府在扫黄运动中投入那么大，收效那么差，原因正在于他们老是去限制成年人，而没有真正保护你们的孩子。中国人并非比别的民族更加低俗下流，保护青少年涉黄是一个全球性的功课。别的一些如此严格限制网络的国家，青少年是否就堕落得无可救药了？别人有什么好的经验可以借鉴？

不妨以日本为例。日本通常被认为是一个色情业比较发达的国家，但是它在青少年网络保护方面做得并不差。我在东京街头的便利店里，也见到成人杂志在销售，于是忍不住为日本朋友的孩子担心。日本朋友说不必多虑，他们为孩子买手机的时候，店主就会问是否需要限制。他们家里的电脑，也都安装了保护软件。我查了一下资料，原来这是法律的规定。2008年6月，日本国会通过了《青少年网络环境整治法》，要求网络和手机营运商必须提供保护软件，供家长们选择使用。

日本的做法，在欧美国家也相当普通。这也成为我们官方媒体一再征用的资源，用来宣传扫黄运动的正当性。但是我想提醒妈妈们，不能只看到这些做法和我们相同的方面，更要看到不同的地方。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家在集中力量保护青少年，所以是有效的。如果把主要精力用来限制成年人，必然会失败。其次，人家才是真正信任妈妈和爸爸，让市场提供多种选择，由家长来决定使用。作为产品开发，从漏洞百出的“绿坝-花季护航”可以看出，信政府不如信市场。

“妈妈评审团”可以证明，保护青少年的软件是有市场的。我向一位做软件工程的朋友询问，为什么国内这个市场并不发达？他回答说，对网络的不当监管，使得市场的主要需求是“翻墙”，而不是限制。“评审团”的妈妈们，请问你们的行为，对市场的导向起到了什么作用？

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