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须名·
今年去中国，对于可能会被喝茶是有些思想准备的，但是在机场得到被专人迎接的殊荣还是让我略感意外。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锵锵四人谈，在被签了保密协议之后我被放行。因为有协议，我便有义务保守国家机密，故将所有的人名（包括我自己的）、性别、年龄、时间、地点、机构等要素隐去。但要叙述一件事总得有个称谓才算礼貌，所以权且称负责我的那位为傅同志，其所属机构为有关部门吧。
说实在话，在机场的被谈话加上被喝的两次茶基本上是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从中足以让我体会到中国法制的进步和人性化管理的到位，这非常值得重点强调一下。只是我至今仍然认为，有关部门花在本人身上的人力、时间、财力之物价比实在不高，不如把相应的经费拿去资助玉树地区灾民、保护幼儿园孩子们的安全，或者索性存入国库购买更多的美国国债。
我是个偶尔会三省吾身的人。对于参加被喝茶这样的重要事件当然也会在事后回顾一番，从茶话中悟出一些道理，是曰“茶道”。这里将茶道写出来是想与未来可能被喝茶的人们分享一下，算是我为维护中国的国家安全所做的一点贡献吧。
（以下各条排名次不分先后。）
⒈无论身在何处、是何国公民，都要认真地学习中国的三大法：宪法、刑法、国安法。要主动地对号入座，正确评估自己的所作所为具体违反了中国哪个法律的哪一条哪一款。这主要靠自觉，因为不会有人直接了当明白无误地讲给你听，除非你希望换个没有茶喝的地方等别人按照正规程序来向你宣布。此外，中国还有新闻法。要采访任何人或被任何人采访都要经过有关部门的批准，否则既是违法。这个法其实与我无关，因为我从未——也没有计划在未来——在中国采访或被采访任何人。但我仍然很欣赏自己有被告知的权利。【茶道一：要认真研读中国法律，不可以再做法盲。】
⒉做事不注重细节是个坏习惯。但凡与人交往，一定要问清楚其年龄、性别、职务、社会关系、个人历史、思想倾向与行为动机；但凡参与某事件，一定要搞明白时间、地点、参加人姓名与角色、组织人以及经费来源。此外，还要记清楚自己参加各种活动的动机、前因后果、是否受人指派、与所有敏感及不敏感人士的关系，以及代表了什么组织或个人。记性不好不能成为理由，答不上来只能说明你有意不配合有关部门的工作。【茶道二：凡涉及上述种种信息，如果记不住就要以编年史的形式书面记录下来，保存期限需超过２０年，以便随时说清楚。】
⒊在签署了保密协议之后要及时搞清楚什么是国家机密，因为协议本身并没有定义哪些内容属于国家机密，而解释权又在拟定协议的一方手中，所以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指为泄密。多问一句是非常有益的。比如，我问了，就被告知，傅同志的姓名、电话号码属于国家机密范围。这类信息很有助于我恪守自己不泄密的承诺。【茶道三：对已知的国家机密，就是被打死也不能说；对未知的国家机密，还是继续被不知道为妙，千万不要乱打听。】
⒋中国政府从来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是谁的问题就处理谁，从来没殃及过家人和朋友。能够被确认这一点我感到非常欣慰。以后再有被喝茶的机会时我保证不再避重就轻、语焉不详、死咬住亲戚朋友的姓名不肯说出来了。当然对确实记不住的名字、时间、地点也不能假装知道而提供不实信息。【茶道四：要相信政府，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有关部门的工作。】（不过话说回来，我只其实是个有同情心的人而已。对于有关部门感兴趣的重要信息，我不是不说，而是真的不知道。）
⒌今日中国之开放程度创下了历史新高，中国人民现在已经充分享有思想自由。大家可以任意思想，但绝不要以任何形式如实表达，尤其不要写出来与人分享。如果写了、分享了、影响了别人的思想或行为，就有碍安定和谐，就不能够被允许了。由思想而产生的行动尤其要谨慎。比如说，我被告知可以在每年六月那个敏感的日子里把家里挂满白花，与家人一起私下举行纪念活动。但是，若是去参加任何公开的、聚众的活动，甚至将之诉诸文字，那便是扰乱中国社会安定、危害中国安全的违法行为，就需要通过被喝茶来讲清楚了。【茶道五：诸事皆可三思而后不行。】
⒍现在的中国非常强大，政府有足够的能力应对任何突发事件。任何组织、任何个人的任何行为都不可能给中国造成任何危害。但是，造不成危害不等于就可以任意而为，因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即使是在中国境外的行为，也要给出个说法，包括时间、地点、人物以及行为动机。）不要以为身在境外就可以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中国在海外有数个机构交叉运作，境内的有关部门的有关人员除了可以经常出国以外还可以随时上境外网，加上那些长期潜伏海外、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卧底，政府有充分的资源用来掌握海外华人与非华人的活动情况。（这其实早就是众所周知的公开的秘密了。）【茶道六：若要有关部门不知，除非己莫为。】
⒎选择去中国的时间最好避开中国的各种盛事以及敏感日，否则会给自己和有关部门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２０１０年春末夏初躬逢ＳＢ盛事及其它纪念日，便属于不宜出行的时期。我因为贪图便宜机票而不慎选了这个时候到中国，虽纯属无辜，其结果却不但耗费了有关部门的大量人力（如傅同志及上级开会评估我的情况、安排喝茶谈话会、做笔录等）、物力（如汽车、茶水、水果等），而且自己也被不允许去上海参观ＳＢ会，更被要求自付５００余美刀改签机票提前离开中国，从方方面面来看都是得不偿失。【茶道七：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时时事事处处为（中国）政府着想，不能随心所欲不顾全大局与自身利益。】
（不过，现在虽已时过境迁，此话我还是得再说第Ｎ遍：有关部门确实是过高地估计了本人的愿望和能力。我真的只是打算去上海与全世界人民共襄盛举的，绝没有其他目的与计划。所以，对于此行两次被喝茶并获得只可在北京一带活动的特别关照，我感到相当的愧不敢当。）
⒏应该无条件地执行被提出的要求，讨价还价是非常不明智的，尤其不能在被要求改签机票提前返美之际让有关部门付款和／或给我升舱。当然了，在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可以请求在日期上稍微放宽一些。这方面，傅同志及其上级还是相当宽容的，多给了我两天的时间办我原计划要办的私事（尽管仍然没有办完）。我在此真心地感谢傅同志人性化的管理，其中包括在被喝茶前后车接车送，让我也体验了一把交通高峰期坐警车鸣笛开道的滋味。【茶道八：对于被提出的要求，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而且不要问为什么，因为你别无选择。】（根据本人多年的经验，即使问了，答案也从来都是“你自己心里明白”。）
⒐不要过高地估计自己对来自有关部门的惩罚的承受能力，不要自认为无欲则刚便能够支付得起因个人行为所造成的代价。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将被付的代价可能有多大。【茶道九：除非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否则还是按有关部门的牌理出牌比较安全。】
⒑虽然傅同志和同事们都不苟言笑，给人以严肃有加、幽默感不足的印象，其实他们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但因工作需要却不能随意地、如实地表现出来，真的是不易。（这不禁使我联想起德国电影“窃听风暴”『Ｌｉｆｅ ｏｆ Ｏｔｈｅｒｓ』来。）比如说，我不高兴时可以向傅同志表达自己的愤怒，可以朝傅同志大喊大叫“有失风度”（傅同志语），但傅同志在非常非常生气的情况下却只能到房间外面去接电话而不能向我发火。这其实是非常有害健康的。两次被喝茶前后总共用去了傅同志及同事共１１乘２＝２２个小时的时间（路上花费的时间还未算进去），连累傅同志不得与家人共进晚餐。虽然傅同志说这是工作需要，是经常发生的，但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给他人造成不便实在不是我的本意，对此我表示诚挚的、深切的歉意。【茶道十：将心比心，理解万岁。】
最后一个感想其实是事后才悟出来的。盖此行虽被喝两次茶，却因为心中无鬼（愧）而从容坦然。细想起来，无非是因为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来生活得诚实率真，不曾做过不可告人之事。蔡志忠有这样一句话：“凡是发生过的，必会留下痕迹。怕人家知道的事就别做，怕别人转述的话就别说。”
这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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