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玲玲·
大萍给三个妹妹发了个短信，让她们明天晚上回家一趟，有事情要和大家说。四姐妹前几天刚刚忙完妈妈的后事，都还没回过神儿来，气也没喘匀呢。而且，每人家里都堆了一摊子事，等着她们收拾打理呢。老四向来有话就说，她回信问：“明天一定要回来吗？”“回来！”没有商量的余地。老二老三话少，这回也都没吱声，算是答应了。
四姐妹的父亲三年前就去世了。两周前，妈妈也走了。父母都没了，就是大姐当家了。大姐离婚后一直和父母住。儿子长大独立后，她更加尽心陪伴照顾二老。现在，干休所“将军楼”里的这个家，就由大姐一个人坐阵了。姐妹们都不想让这个家散了，老大的话她们都听。
一
周五晚上，四姐妹都凑齐了：大萍，二萍，三萍，和四萍。虽然她们长大后都先后给自己另起了“大名”，但在家里，她们还是延续着这乡里乡气的名字。尽管名字有些土，但这是四个相当好看的女人。说“好看”，是因为她们已经过了“漂亮”的季节。
姐妹们再一次聚在爸爸妈妈的房子里，可是爸妈都不在了。大家有些找不着感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没着没落的。她们围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也不动，像几个客人。都回来了，反倒没人急着说事了。
客厅的墙上挂着很多照片。每张照片都在默默地诉说着这个家庭曾经美满多彩的生活。其中一张是爸妈年轻时候照的。那应该是五十多年前了。爸爸身穿挺刮的新呢料军服，看着很有气势，威风凛凛，志得意满。旁边是身着棉平布列宁服的妈妈。妈妈那时可真是个美人，戎装素颜丝毫没有挡住妈妈的美丽。她的脸上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忧思，若隐若现，让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总夸四姐妹漂亮，是“四朵金花”。可四姐妹常常暗自同年轻时候的妈妈比，结果每每让她们气馁。四个人里，大萍和四萍更象妈妈，活泼开朗，颦笑嗔怒之间，和妈妈简直神似。老二老三同样继承了妈妈的美貌，但性格上更象爸爸，话不多，但很有主意。如今，如花的美貌，蓬勃的青春，都已逝去，女儿同父母更是天人两隔了……
四姐妹就这么闷声坐着，好象把一辈子都想了一遍，可又觉得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想过似的。好一会儿，老四先回到了现实中。她问大萍：“老大，什么事呀？”
大萍拿出个邮政纸箱，放到中间茶几上，说：“你们看看吧！”三个妹妹不明就里，好奇地探着头，从盒子里你拿出个旧本子，我掏出个信封，她拎出几张信纸，开始胡乱翻看起来。
两分钟后，二萍抬起头，说：“这是从那个岩崎那儿寄来的……”另外的人没接话，看来都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二
这个岩崎姐妹们见过。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夏天。周末，妈妈把四姐妹从各自的医院和学校叫回来，电话里也没说什么事。看到几个宝贝女儿都回来了，爸爸好象没有以往那么兴高采烈，但还是跑前跑后地给女儿们拿她们喜爱的零食，享受地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又说又吃，脸上尽显一个慈父的疼爱之情。妈妈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然后只简单告诉女儿们，她有个多年没见的老同事从外地来北京，想见个面，叙叙旧。她打算带四姐妹一起去。见面是在北京饭店，完事后，她们母女正好可以一块去逛逛王府井。
对于为什么见个老同事要带着四个成年的女儿，妈妈没有更多的解释。爸爸也一直没插话。女儿们倒是没有想太多。她们平时都忙，妈妈在总院当内科主任更忙。今天家里所有的女人能一起去逛逛街，也是件难得的盛事嘛。
北京饭店姐妹们来得很少。好像只跟着爸爸来过一两次，不是开会就是蹭饭。所以，她们对这里多少有些新鲜感。这一行女人来到一间客房门口，开门迎接她们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按年龄，这人该算“老头”了，更何况他还有满头的银发。可他挺拔的身板，宽宽的肩膀，睿智的眼神，有棱角的脸庞，显得风度翩翩，让人很难把他同“老头”联系起来。
开门一照面，看到眼前的这五个女人，男人脸上优雅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怔住了。然后他好像缺失了语言功能，只是呆呆地从妈妈打量到女儿们，又从女儿们看回到妈妈……虽然几个漂亮女儿早已习惯了人们赞美和欣赏的目光，但这种意味莫测的痴看，还是让她们稍感诧异，多少有些不自在。她们不由地都向妈妈看去……此时的妈妈，目光游离不定。她似乎想看男人，可又收敛着，不去多看。她的脸上甚至透出了一种类似羞涩的神情……只有几秒钟，男人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调整出绅士的举止，微笑着躬下身，请客人进屋，落座，敬茶。
坐定之后，妈妈也稍稍恢复了些长辈的仪态，开始礼貌地向男人介绍自己带来的大队人马：“这是我的大女儿，大萍，２６６医院外科医生。这是二女儿，二萍，军区门诊部急诊室新晋内科医生。这是三萍，军医大四年级学生，麻醉科见习医……”介绍到谁，谁都会面带微笑，礼貌地点下头。轮到了四萍，妈妈说：“这个是最小的，四萍，医学院一年级学生……”四萍微微撇了撇嘴角，妈妈看着她，加了一句：“她认为世界上医生太多了，还在犹豫自己是否要干这行……”妈妈一口气说完了这些，显得比一开始放松多了。
此时男人的表情可以用“震撼”来形容。他的语言功能好像再次丧失，只是随着妈妈的指点愣愣地听着，傻傻地看着……妈妈停顿了一下，没理会对方的目瞪口呆，开始向女儿们介绍这位同事：“这位是妈妈原来在华北野战医院时的同事，岩崎医生……”“岩崎？”看着几个女儿疑惑的表情，妈妈补充道，“岩崎医生是日本人。”
大萍好象想起了点什么，半自言自语道：“华北野战医院？那是好多年前了……好像记得爸爸说他在太原战役还是什么战役中负伤后在那儿养过伤……妈妈后来离开那里，就跟爸爸进了北京……是吧，妈？”她看着妈妈问道。妈妈不置可否，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岩崎这边。
岩崎此时终于恢复了语言功能，及时插进话来。他用流利的汉语说：“我从１９４６年到１９５１年在那家医院做外科医生，其间曾和你们的妈妈同事两年零三个月。１９５１年５月２７号，我离开中国返回了日本。这是我三十四年来第一次回中国。今天能见到你们是我极大的荣幸！”说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妈妈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四姐妹似乎熟悉，可又无力解读的光芒。他在叙述中，将几组数字陈列得具体清晰，让四姐妹稍感有故弄玄虚之嫌。而这些数字好像对妈妈有种特殊的镇静作用。妈妈此时的目光不再游离。她定定地迎接着男人的目光。疑似的羞涩不见了，只有深邃的遥远在她脸上延伸着。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四姐妹先是有一点不适应妈妈和这日本人的对视。但只是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傻看着，对她们来讲实在是没有多大意思。她们开始喝茶，走神，四下看着房间里的陈设，从窗子向外看长安街和北京的风景，小声说着女孩子们之间的话。与此同时，两位长辈之间进行了极其简洁的语言交流，话题无外乎工作、身体、家庭之类。姐妹们只听到岩崎说他的家在神户，他一直和两个养子生活在一起。
很快，妈妈和女儿们就结束了这次拜访。然后女儿们热热闹闹地拥着妈妈去逛王府井了。她们谁都没有在意妈妈离开时最后的回头张望，更没有注意两位长辈目光最后相遇时传递的信息。
那次会面后，几个女儿相继结婚安家生子，日子过得翻天覆地，早就把什么日本医生这档子事忘得没影了。只是９５年日本神户大地震时，记得妈妈好象提起过岩崎，有些担心他们一家的安全，但这后来再也没有成为话题。然后就是十来年后的今天，这个日本老头又蹦出来了，可是妈妈却不在了……
三
三个妹妹继续翻看着盒子里面的东西……
包裹是岩崎的养子从日本神户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是用汉字写的。大意是说，岩崎在几周前去世了，他的养子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些同一个叫“萍”的中国人有关的东西。孩子们了解了养父的那段过去，就决定将东西寄还给这个中国的萍，想以此了却养父的心愿，也算是对养父的纪念吧……
然而，谁能想到，几乎与岩崎同时，四姐妹的妈妈，那个萍也离开了人世。这些东西就从岩崎的后人转到了萍的后人手里。
包裹里有个笔记本，里面大多是些看不懂的日文。另外，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些老旧发黄的信笺，是用中文写的。姐妹们看出，那上面正是妈妈的手迹……
岩崎医生：
您的心意，我都感到了。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
５０年１月６日
岩崎医生：
我明白您对我的感情，您再次的表白，使我的心很乱。我真是不知如何回答您……
５０年３月１８日
岩崎君：
你问我是否也喜欢你。我说不清，但我想到你的时候越来越多。我这是怎么了……
萍
５０年５月１日
岩崎君：
你知道吗，我常听到别人夸你的手术做得漂亮，夸你的医术是全院最好的。和我一起从医学院跑来当兵的几个年轻女医生还偷偷说过，真希望将来能嫁一个象你一样的男人呢！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真是欢喜的……
萍
５０年５月２２日
岩崎君：
刚才分手，竟已有些……想念了。你那温暖的双手，有力的臂膀，真是舍不得离开呢……我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
萍
５０年６月２９日
岩崎君：
医院领导找我谈话了……告诫我要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前途考虑。我是军人，医生，中共党员，而你是日本人……我知道你是随反战同盟来到中国的，并且一直留在这里帮助中国人，但你终归是日本人啊……您要知道，我们是不会有将来的。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啊……
萍
５０年７月１９日
岩崎君：
原谅我！这一段我没有和你单独见面。你说得对，我是在躲避。我躲避的不只是你，我更在躲避我自己的心，我的情感……我也在躲避将来我们无法逾越的更大的障碍，还有组织上的责难。请一定不要怪我呀！
萍
５０年８月１６日
岩崎：
害怕看到你炽热的目光，可又盼着你的爱的沐浴！我躲不掉你的！我明白你的心啊！你也明白我的心，对吗？……
你的萍
５０年９月２７日
亲爱的岩崎：
你说你梦想着将来我们有了女儿，她一定会和妈妈一样漂亮。你说“萍”这个名字和我的人一样清丽动人，将来女儿的名字也要叫“萍”，让她也象妈妈一样，当个美丽的医生……虽然知道我们很可能没有那么一天，但我的心里还是涌出了幸福呢！这就是梦想吧……
你的萍
５０年１０月１８日
亲爱的岩崎：
一直在鼓励自己，要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我已经２１岁了！难道革命就不要爱情了吗？爱情还要分国界吗？知道你为我寝食难安，我的心很痛。真想如你所说，任由你带着我，一走了之，无论天涯海角，都不分离！可是……
你的萍
５０年１２月５日
亲爱的岩崎：
您的眼泪让我的心都碎了……您的柔情，您的不舍，天！叫我如何忍心离开您！可我们实在是弱小无力呀……我的泪也是不自主地流……
萍
５１年１月１７日
岩崎：
您归国的日子就快到了……
组织上再次和我打了招呼，有个年轻有为的“老革命”一直对我很有好感，希望能和我进一步相互了解……
可我的心里只有你啊！与我，你是一个温暖的光明。
萍
５１年３月６日
岩崎君：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明天你就要起程回国了。昨天晚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的心又一次碎了……你说，这辈子假如不能和我在一起，你将永远独身……岩崎君，你要我如何呢！你要保重自己啊！为了我……
你走后，我要尽快离开这所医院。没有你，这里只会让我伤心……
我不敢想，从此我们天各一方……我们只有这满天的星可以共享，我们只有用心去思念了……
萍
１９５１年５月２６日
……
四
看完这些至情至性的……情书，四姐妹抬起头来，面面相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不知该如何说。她们都还在回味着发生在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这是些怎样充满灵性的情书啊！那个美丽真情的年轻女医生，是怎样在昏黄的灯光下甜蜜欢喜，寂寞相思，怎样在洁白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地镌刻着秀美的文字，又怎样一次次泪流双腮，或喜极而泣，或痛苦无望……而这个爱情故事的美丽的主人公竟是她们的母亲！
这难道就是那个工作上严谨到苛刻的医生？那个生活中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管家婆？那个让孩子们既敬畏又依恋的慈母？那个在最后的病榻上痛苦无助但依旧坦然笃定的小老太太？那个希望死后同自己五十多年的老伴同穴而葬的老妻？妈妈已经走了，姐妹们却有了这样一个阅读妈妈内心世界的机会。
一层层地，“萍”这个名字在四姐妹面前生动地蜕变了，她被溶进了一层遥远、浪漫、丰饶的色彩，很美。她们感到自己的心灵和五十多年前的那个萍相遇了。她们不再是母女，而是一群饱经人生风雨和爱情洗礼的心心相印的同辈好友。她们似乎读懂了这个女人用青春和心血写出的爱情絮语。
此刻，四姐妹的内心为一个“萍”的刻骨铭心的凄美爱情而唏嘘，同时，她们更为另一个“萍”的白头偕老的姻缘和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而赞叹不已。那个才华横溢的日本医生的深情款款感动着她们，他的执着和坚守更是震撼着她们。但是，她们更庆幸当年那个高大粗犷“年轻有为的老革命”的胜利攻坚战。是他，将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更用自己宽厚的身躯给自己的女人和宝贝女儿们构筑了一个温暖安稳的家……
四姐妹默默地将妈妈的遗物细心地收藏起来。她们明白，上一辈的故事已经讲完了。这一辈的故事还在继续。下一辈的故事正在或将要发生。这些跨越时空的可歌可泣的悲欢离合，凄风苦雨，爱情甜蜜，追求与舍弃，圆满与缺憾，汇聚成了人类生命的汪洋大海，起起伏伏，永无停歇。每一个人，都是这汪洋大海中的朵朵浪花。
| 
